潮格：胜似秋花之静美

发布日期：2025-03-07 05:28    点击次数：100

黄埔村

岁月如秋花，怀念逝去，谨以此文纪念吾友董君！

一

村景秋光

走进潮格村，波兄提出两个历史悬案：倪国公落户这里，是基于罗宁古官道还是罗源湾海道的原因？宋代之后，倪氏寂然无声，是传说的得罪朝廷权贵而遭灭族？

有关潮格的故事有很多人在讲，我在听波兄介绍村史后帮他概括了三点：一是倪氏祖居地。罗源倪氏家族首先在此发祥，开枝散叶；二是奇丽山水，孕育神仙。无论是五代双石真妃娘娘，还是生于宋代的庚戌太岁祀倪翼、飞仙岩倪公大圣，以及清代董半仙，其民间故事在罗源都是独树一帜，难与匹敌。三是历史悠久。在罗源姓氏志上，这是全县可上溯到五代时期最早记录的乡村，然利弊皆缘古官道。

翻开历代罗源县志，有不少内容都关涉潮格。然而，溯源最早的是后唐倪振四代家族。据明罗川志载，在新丰下、罗平里修有唐尚书梁国公倪振、御史大夫上柱国公倪廷檄、赞善大夫倪谷、朝奉大夫倪穟墓。其中，选举志载倪谷、倪穟为后唐天成年间（926-930年）的应科举人。此时，中国已历后梁16年、后唐庄宗4年，时序进入后唐第二任皇帝明宗李亶天成年间，共有4年。再过四年是为长兴四年、伪闽龙启元年，罗源建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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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源姓氏志称，唐德宗贞元五年（789年）倪振由淮西迁入闽，定居潮格村。罗川志却记他为罗平里柜林人。比876年由河南光州迁居新丰里曹湾村的陈苏还早70多年。然而，倪振一家到底是顺海道入罗还是象一些人所说是走古官道而至？

最早记载古官道的应该是宋淳熙三山志。志曰：

州，南出莆田，北抵永嘉，西达延平。车旌之所宿会，文檄之所往来，求其安便迅驶，而无阻绝沉滞之忧。由南以往，凡五驿、十铺。旧由方山渡。宣和六年，乃出西峡。由北以往，经十一驿。绍兴元年，以建寇故，道路梗绝，亦尝命置铺。由西以往，驿四、铺十三。崇宁初，以岭峻狭，废西门路，从北门铺，历雪峰，直抵富沙；又从古田谷口，剌出南剑。五年，复西门路。

古时出入福州的有南、北、西三条路，虽说有“无阻绝沉滞”，但都在崇山峻岭中翻越，携家带口的，不仅路途遥远艰辛，而且还不一定有安全保障。也许唐朝时已有乡间小道，穿梭往来，关键这些路段多是南宋时开辟或完善，尤其是罗宁古官道白鹤岭段是宝庆元年（1225年）丁大全任宁德主簿时所修。在这之前，假如走浦城道，从浙江江山入闽，必定取闽江路；而走福温道，却险阻无路。因此取京杭大运河，从淮西进入杭州，再经温州海面溯海而下，进入罗源湾，乘潮在潮格上岸，才是最大的可能。

起步潮格村，是罗源湾海潮溯溪而上的最高点。格，止也。复旦大学历史学系鲁西奇教授定义是：潮水溯河流而上，最远可以达到的位置称为“潮至”或“潮济”。清康熙县志曰：

水潮自大海入濂澳门，由玉廪、白水、松山、五里渡，一逆流至九龙，又分一派至乌桥、桂林至潮格止；又分一派至港头、起步、党林止。又五里渡直上沈尉桥入南水关至县中西水头止。

罗源湾海潮涌向罗源，分成三路逆势而上，其中溯南溪者可达城心塔兜，起步溪者达党林，护国溪者达马鞍山脚下的潮格。而潮格为三路海潮之最高点。村名由此而来。董村补充到，畲族族谱有潮格上岸之说，这也是倪氏家族的由来。

二

丹纳在《艺术哲学》一书说到，艺术像植物一样萌发并生长于适合自己的“精神土壤”，离不开“环境、种族、时代”三元素。倪振选择潮格，既是机缘巧合，也是为自然环境所吸引。

董氏古民居

潮格，位于仙茅山西麓，在董氏三策堂门联就有“双茅挺秀起人文、三策挥猷盈世泽”之句，望之蔚然，汉以来就有徐公采茅练丹为仙事。马鞍溪从王沙下来，经三层岭，俗称猴岭，曲曲叠叠奔流而下，贯穿村中达护国，汇入罗源湾，又称护国溪，为起步平原第一水源，水草丰美，沃野千里。伫立三层岭，竟有郁达夫归航集中一句“悠悠的碧落，一天一天的高远起来”的意境了，真的很适合隐士结庐高卧。

唐末，由于社会分崩离析，特别是黄巢起义后时局严重动荡不安，有的人选择到行伍从军，凭势力占据一隅；有的人退出宦海，四处隐逸离居。此际，出现了中原迁居入闽第二次高潮。通于文史的张建斌先生曾说，倪公一族的入罗，极大提高了罗源水平。据罗川志记载，倪昱“出自唐梁国公振之后。始振自光州固始移抵无诸，首小筑王沙溪，后迁拒林。自是簪缨不绝。传七代而昱。”统计县志倪氏科举情况，两宋时期共出进士等人才24位，其中进士15人，应制9人。倪咸于景德乙巳李迪榜“试中第三”，倪珪任太子待讲，应科中倪櫃为朝奉郎、直秘阁，倪申卿为淳熙丁酉应制科省元。倪民献登淳熙乙未科，知宣州。倪明俊淳熙乙酉科，知德明州。倪龙起为嘉泰省元，倪节开庆间举宏词，资政殿学士，终宪副。倪青学正。倪长善直学。可谓人才辈出，济济一堂，不负祖德。

在潮格村倪厝里看到，从倪氏宗祠到护国溪北岸，原有一纵古民厝，中间却插入一座叶氏宗祠。波兄介绍，村中世有传言，说是倪叶二家原是甥舅关系，有一年倪氏得罪朝廷权臣，遭到灭族清算，仅一幼孩随母归宁，避祸得免。未料，娘舅竞鸠占鹊巢，在倪氏宗祠前盖起了叶氏宗祠，伤了倪氏根基，从此人丁不旺，倪氏就别处开枝散叶。潮格倪氏从此一阙不振。

波兄秉持公义，不相信此说，认为叶家于倪有保护血脉之恩，至于灭族之祸一定另有原因，只是时代久远，今人无从得知，其议不可信。

两宋时期，虽然政治清明未能至善，即便在南宋末年相继出现史弥远、韩侂胄、丁大全、贾似道等权臣，致使朝纲不振，正直之臣遭受排挤，但没有人因重大政治事件而被灭族。况且，倪氏家族中也没有足够份量的人物在朝辅政，卷入政治斗争。最大政治危机是发生在广东江门的崖山之战，南宋10万军民集体跳海殉国，赵宋覆灭，史称“崖山之后，再无中国”。

在这场抗元斗争中，罗源人民也经历过抗元斗争苦难遭遇。南宋宝庆年间，由宁德县主簿丁大全开修白鹤岭官道，潮格因傍于罗宁古官道，兵祸连结不断。明罗川志载有黄垓修四明山义冢义举。志曰：“宋季丙子，元董丞相统兵四十余万，自温州至罗源。（黄）垓又白金三千赎民命。及戊寅兵回，复驻罗源潮格等处，僵尸蔽野。垓悉收葬于四明山下，名义冢。”黄垓是南宋少师黄棆的三世孙，元时职安抚司令。从现有的姓氏族谱中看到，早在景定三年宋恭帝福州继位后，元兵攻陷罗源县城，不单后张的张氏被元兵屠杀，紫陵山陈氏族人为躲避驻扎在潮格的元兵杀戮，也携眷外逃，迁往宁德、福安。紫陵山即起步西山村，与潮格村相邻。由此推断，所谓的潮格倪氏灭族惨祸定与元兵脱不了干系。当时，久食皇禄、世受国恩的倪氏家族在奋力抗元中遭到诛杀，房屋被焚，以致潮格村“财物掠尽，横尸遍野”，也波及紫陵山的陈氏。而倪氏族人在屠杀下托孤寄命，将年幼的孩子托付给了娘亲叶家，躲过一劫，存续一脉。

由于潮格倪氏幼子无依，祖厝焚毁，叶家人便在倪厝里造房起屋，赓续文脉。事随时移，叶氏逐步移至对岸溪塔，董姓人也后来者居上，秉持大义，合村睦友，相携共进，再焕新彩！

三

潮格村“肩头坪”民俗小演员

古道尽随时事变，故乡多见昔人非。

览阅潮格村史，宋代至为昌明一朝。然明清以来，日益繁荣，自不逊色。近漫读民国罗源县志，看到目录收有清代罗川诗人黄洪诗的潮格村中杂咏，眼前一亮，对照道光县志采访余卷及罗源古诗钩沉一书，不禁茅塞顿开，豁然开朗。

据谢先生介绍，黄洪诗，字雅及，号罗江。乾隆二十四年自己卯（1759年）孟超然榜举人。另据清谢金銮续修台湾县志载，黄洪诗，罗源举人。乾隆四十五年四月任台湾府儒学教授。潮格村中杂咏组诗写尽潮格村史，风物再现，历历在目。现据罗源古诗钩沉一书，节录如下：

一

双茅苍郁雨濛濛，罗喜洞幽丹灶空。

山径纡回樵牧少，几人峰顶访徐公。

一一谓徐公采茅练丹事

二

三层峻岭似羊肠，岁岁清明哭杜鹃。

最惜阿侯追贼殒，何人路上奠椒浆？

一一五代时石元帅追贼毙于此。

三

彩虹高跨接凉亭，四望高山不断青。

欲识元规歌舞地，稻田犹自说官厅。

--宋处士陈元规宅在此，或曰五代倪尚书振宅也

四

苍松翠柏间青篁，一带民居半短垣。

蓑笠相逢谈作苦，诗家谁道有沧浪?

--明诗人陈钧自号沧浪，有故宅在此。

五

翁仲莪莪对落曛，荒阡寒锁一溪云。

岁时常有登高侣，谁上前朝副使坟？

注，翁仲一般指古墓前的石像生。莪（é）即莪蒿，多年生草本植物。叶像针，花黄绿色，生在水边。嫩茎叶可作蔬菜。

五首诗中，除第五首指示不明外，余四首皆与村中历史、人文有关。第一首纪汉代徐公采茅练丹事，中有罗川八景之茅顶留云。从潮格看仙茅山，有“时绚山光裁五色，忽迷空翠落双峰”之美誉。第二首写的是五代石元帅在三层岭上追贼殒身故事，此处刀劈斧削、峻岭似羊肠，马鞍溪猛浪若飞，成为罗宁古官道最险峻路段之一，明万历时建有凉亭。第三首的是后唐倪尚书旧宅、宋处士陈元规故居。道光志采访余卷载，陈元规，字表民，宋代潮格人。所谓处士，是指隐居隐修专注研究学问的士人。南宋学者陈善在扪虱新话中写到：“表民名元规，不及见其人，盖名士也。”他曾著叶嘉传，后被人误收在东坡文集中。其所住的宅院有人认为就是五代倪尚书故居。所谓歌舞地，无非是隐者率性吟诗作画、抚琴潇洒放歌罢了。

第四首写元末明初诗人、罗川名士陈钧，意最难尽。

陈钧，字衡臣，自号沧浪渔，祖自罗川北溪陈氏，其性情与宋陈处士相近。康熙志说他“性痼（癖好）山水。值元末，隐仙茅山下，倜傥尚气节，以声诗自娱，不事生产，环堵萧然。”道光志介绍他“少负才名，神采飘逸，忘形物外。隐徐公里双茅峰下，闭户读书。中有忧愉，辄发为吟咏。不事生产，环堵萧然。门前有清溪回绕，时乘小舟，垂纶上下。”二志都记到，明洪武间，庐州同知阮宗大以贤良文学举荐他，被授建德县丞。任上，陈钩“所宜修平攘剔者，已无不次第施行，”三年托疾而归。继而荆襄王闻其贤，遣使携币来聘，公强应聘，居无何乞归。王以诗赠之，有“归去故园泉石好，白云深处卧希夷”之句。生平著作甚多，有《退轩集》行世，惜全集沦于兵燹。惟有《赠答词章》散见艺文。罗源古诗钩沉收录他诗作罗之水歌、感时行、上明太祖一十六韵、象山等26首，名显于世，冠盖罗川。

在这些诗作中尤与王翰酬唱相交最厚，志趣相通，心灵相犀。王翰，字用文，元末灵武人。据介绍，王氏三世仕元，为上千户，少袭爵，擅诗文，先在江西、福建两行省任郎中官职，其后于元顺帝至正年间任潮州路总管。为官清廉，重视吏治，施政清明，得到潮州民众的拥护。当明朝军队南下将至潮州时，他不愿仕明，想浮海逃往交趾（越南）不果，避居福建永泰。其元亡居永福，著黄冠野服。洪武皇帝朱元璋闻其有贤才，下诏征聘他，他却自杀而死。

元至正年间，葛良间、王翰综理永福、罗源县事，人称葛左司、王大理。在罗任职时，与陈钩关系密切，情笃友好。纵揽山水，寄情翰笔，道光志收录他游文殊山、帘山八景等诸诗，其中就有游马鞍山一首：

山腰直下跨鞍鞯，鞭影谁争一著先。

寄语伏波须勇据，功成归御华山前。

后来，王翰前往潮阳任职，寄诗给陈钩，陈回诗《次潮阳太守王用文见寄》：“白雁传来太守书，罗浮久念故人踈。潮阳月色三千里，肯照沧浪旧草庐。”沧浪旧草庐就是他的潮格故居，前临马鞍溪，沿岸苍松夹道、修篁青葱。他收到太守书信，希望潮阳与潮格能千里共婵娟，表达离开挚友后的思念真情。后来得知王用文为元亡殉职，写下《挽王用文太守》，发出“呜呼王潮州，一死不足惜！平生忠义心，可贯金与石。”词意悲切，忧伤哀痛，回顾王翰游宦闽粤，匡世济民，政绩卓著。面对元朝覆灭，忠诚坚贞，保全气节，赞他“肝胆悬白日。”从王翰身上，也看到了陈钩不愿为官、执意还乡的缘由！他退守田亩，在一清静处，耕读传家，不求成仙，独善其身。这也许就是古代文人风骨！

江山代有人才出，各领风骚数百年。今天，走进潮格村，在罗宁古官道旁欣赏马鞍溪高山流水，听老人谈着董氏民居“三策堂”、武举人董兆瀛、庠生董家文的故事，品尝“尚书肉”特色美味，感受“肩头坪”民俗热闹喜悦，记得波兄豪迈说过，最美的潮格，永远在马鞍溪流动中闪耀！

发布于：福建省